王海成還在新書中回憶了王洛賓與臺灣作家三毛之間的故事細節(jié)，二人交流的書信也首次公開。

半個月前，新書《半個月亮爬上來——西部歌王王洛賓》在深圳文博會上首發(fā)，這本書由王洛賓的小兒子王海成所著，是獻給王洛賓誕辰112周年的一部集成之作。

2021年，王海成和甘肅蘭州當(dāng)?shù)匾晃幻襟w人聊起父親王洛賓。媒體人問他，“提起王洛賓先生，大家馬上聯(lián)想到的是新疆民歌。我們?yōu)槭裁床徽归_講講老先生與甘肅的故事？”問題拋出后，王海成下定決心，要寫本書談?wù)劯赣H與蘭州的情緣。

王洛賓是我國著名作曲家、藝術(shù)家，被譽為“西部歌王”“民歌之父”。1913年，王洛賓出生在北京東城區(qū)建國門外牛角灣藝華胡同的一個小院子里。1996年，他因患癌癥住進原蘭州軍區(qū)烏魯木齊總醫(yī)院，后醫(yī)治無效，在醫(yī)院的病床上停止了呼吸，享年83歲。

王海成在接受新京報記者專訪時表示，《半個月亮爬上來》《達坂城的姑娘》《掀起你的蓋頭來》《青春舞曲》等眾多膾炙人口的新疆民歌，都是父親王洛賓隨“西北抗戰(zhàn)劇團”在甘肅各地搜集改編而成。1979年7月，王洛賓在蘭州寫下小詩《懷念蘭州》，詩中他把蘭州視為自己的第二故鄉(xiāng)。

《半個月亮爬上來——西部歌王王洛賓》一書寫到不少經(jīng)典民歌的創(chuàng)作背景，刻畫了王洛賓艱苦傳奇的人生境遇。令人驚喜的是，王海成還在書中回憶了王洛賓與臺灣作家三毛之間的故事細節(jié)，二人交流的書信也是首次公開。

王洛賓一生跌宕起伏，多次入獄，又被平反。在特殊時代背景下，王海成與父親聚少離多。1951年，出生不久的王海成，被寄養(yǎng)在北京的四叔家，他知道自己在新疆有個爸爸，吃過他托人帶來的葡萄干，但在六歲前沒見過父親。再到后來，第一次見到父親時，他跟四叔家的三個孩子，一起朝著王洛賓喊“二大爺”。

王海成說，在父親生命盡頭的最后三個月，是他們關(guān)系最為親密的一段時光。那些此前不愿提及的艱苦歲月，被“柔軟”的父親說了出來。王洛賓是時代印記中一個不可磨滅的符號，就像他留下的那些歌，被人傳唱至今。如今74歲的王海成回憶起王洛賓，如同在解說一部黑白電影，包括他在內(nèi)的這些“劇中角色”，被他自然溫情地表達出來。

“這本書所講的故事，有些是父親告訴我的，有些是親戚告訴我的，有些是我自己親身經(jīng)歷過的。這本書獻給我的父親王洛賓?！蓖鹾３筛嬖V新京報記者。

今年5月底，王海成在深圳接受新京報記者采訪。新京報記者張建林攝

為抗日救亡宣傳，創(chuàng)作眾多名曲

1934年，王洛賓畢業(yè)于國立北平師范大學(xué)（現(xiàn)北京師范大學(xué)）音樂系。畢業(yè)后，他在北京鐵路扶輪中學(xué)擔(dān)任音樂教師。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fā)，王洛賓離開北京前往山西參加由丁玲領(lǐng)導(dǎo)的西北戰(zhàn)地服務(wù)團，后受西北戰(zhàn)地服務(wù)團委派，前往蘭州。1938年，王洛賓在蘭州參加“西北抗戰(zhàn)劇團”，進行抗日救亡宣傳。

1938年，王洛賓在甘肅宣傳演出抗日劇《打回老家去》，圖中后排舉鋤頭者為王洛賓。受訪者供圖

“在這期間，是父親音樂生涯的第一次騰飛?！蓖鹾３烧f，有一次，劇團在蘭州當(dāng)?shù)氐奶渴薪执罱ㄎ枧_，慰問新疆運送蘇聯(lián)援華抗戰(zhàn)物資的車隊，父親偶然聽到一位維吾爾族汽車司機在哼唱。這是吐魯番的民歌《達坂城》，記下歌曲旋律后，王洛賓重新編寫了四段歌詞，一首新歌《達坂城的姑娘》便誕生了。

“達坂城的石路硬又平，西瓜呀大又甜，那里住的姑娘辮子長啊，兩個眼睛真漂亮，你要想嫁人不要嫁給別人，一定要嫁給我……”《達坂城的姑娘》這首歌是國內(nèi)第一首用漢語演唱的新疆民歌。王洛賓所在的“西北抗戰(zhàn)劇團”，走遍了甘肅的市縣和村鎮(zhèn)。為了配合抗日宣傳，王洛賓在民間搜集了不少民歌素材，填寫成抗戰(zhàn)歌詞，走上舞臺為當(dāng)?shù)匕傩昭莩觥?/p>

1994年，王洛賓參加新疆達坂城的姑娘塑像剪彩儀式，右三為王洛賓。受訪者供圖

劇團在酒泉宣傳時，王洛賓在維吾爾族商販那里搜集了南疆舞曲《依拉拉，沙依格》，該舞曲是《半個月亮爬上來》的原型。王洛賓曾說，原曲子節(jié)奏快，反復(fù)唱“沙依格”，尤顯單調(diào)，還容易誤解（諧音“殺一個”）。所以，他索性把這三個字改成了“爬上來”，將旋律的快板節(jié)奏改為抒情的緩板。創(chuàng)作這首歌時，他坐在樹下思忖，一抬頭看見爬上天空的半輪月亮，跑進屋里，立即找出紙筆，一氣呵成，寫下了這首歌。

到了1941年，因為參與抗日救國活動，王洛賓被國民黨特務(wù)逮捕。王海成回憶，當(dāng)時父親被鎖在一輛馬拉的木籠囚車里，一路顛簸，送往蘭州沙溝監(jiān)獄。三年苦獄中，王洛賓創(chuàng)作了《蠶豆遙》《我愛我的牢房》《來，我們排成隊》等二十多首歌曲。1944年5月，王洛賓經(jīng)多方營救出獄?；氐角嗪Ｖ?，他繼續(xù)在中學(xué)里教授音樂課。

1947年年底，離開家鄉(xiāng)十年的王洛賓終于有機會回到北平探親。后來，他被北京師范大學(xué)邀請回校，為同學(xué)們講授西北民歌和他在大西北的所見所聞。同年12月，《北平日報》刊發(fā)《西北風(fēng)刮來了王洛賓》一文，讓更多的人認識了他。

王海成告訴記者，父親創(chuàng)作了這么多新疆民歌，但在1949年之前，他還從沒去過新疆。1949年9月5日，西寧解放。當(dāng)時解放軍一兵團政治部宣傳部副部長馬寒冰找到王洛賓，他代表王震司令員邀請王洛賓參加解放軍，并一同前往新疆。此番前行，圓了王洛賓期盼已久的念想。此時的王洛賓36歲。

父子離別場景，深深印在腦海中

1949年年底，王洛賓被任命為新疆軍區(qū)政治部文藝科科長。后來的一年時間里，他還負責(zé)新疆軍區(qū)的對外聯(lián)絡(luò)工作。在1950年的春夏之交，王洛賓突然收到愛人來信。信中說，因為王洛賓曾當(dāng)過軍閥馬步芳的音樂教官，家人也受到了牽連。

西寧待不下去，王洛賓把家人接往蘭州。思緒萬千的他，不想再回新疆。隨后，他便向新疆軍區(qū)寫了辭職信，舉家遷往北京。在北京落戶后，王洛賓在北京八中找到了一份音樂教師的工作。但安穩(wěn)的日子沒過多久，1951年年底，王洛賓被押回新疆。

王海成介紹，父親被從北京押回新疆后不久，就被送往南疆軍區(qū)文工團。不過，當(dāng)時王洛賓是被“監(jiān)督使用”。這期間，他還隨著文工團在喀什、和田等地慰問演出，搜集了不少民歌素材，創(chuàng)作了大合唱《英雄的駱駝隊》《高高的白楊樹底下》《駱駝羔子》《沙棗花兒香》等歌曲，獲了獎，也立了功。

1953年，王洛賓在南疆軍區(qū)文工團教演員唱歌。受訪者供圖

沒過多久，王洛賓的愛人在北京去世，當(dāng)時的王海成出生才八個月?！拔业耐庾娓笢蕚鋷覀兌挤祷靥m州。因為我那個時候太小了，所以他帶走了兩個哥哥，把我留在了北京。”王海成說，自己后面跟著四叔一家，在北京胡同里長大。

1951年至1957年，王海成沒離開過北京。1957年冬天，王洛賓來北京開會，這是打記事兒起王海成第一次見到父親。之后父親把他帶回新疆。抵達新疆半年后，王海成開始上小學(xué)，住進寄宿學(xué)校。

那個時候，是王洛賓前期最紅的階段。他為新疆軍區(qū)文工團創(chuàng)作了《薩拉姆毛主席》《亞克西》《黑力奇汗》等經(jīng)典作品，后被評選為全軍“先進文藝工作者”。

然而一次離別，一直深深烙印在王海成的記憶中。

在一個平靜地中午，王洛賓反常地從食堂打好飯，等王海成回來吃。午飯過后，王洛賓告訴王海成，讓他趁人不注意，把家里的自行車從院子鍋爐房的小門推出去，小門外面是光明路。王海成推著車走在前面，王洛賓緊跟在兒子身后。

他們來到光明路上，王洛賓望著王海成，“小三兒（王海成排行老三），再見了。你自己好好生活?！蓖鹾３陕牶螅瑔柛赣H要去哪兒。王洛賓告訴他，“我還沒想好，走著看吧。”出門前，王洛賓把兩張存折縫在了王海成白襯衣的口袋里，叮囑他，“這是你們兄弟三人今后的生活費，千萬不能丟了。”

“他騎上車，跟我握了手。一個翻身上車后，就往西大橋方向疾馳而去。我目送著父親的身影，他很快就在我的視野中消失了?！蓖鹾３珊蠡诰瓦@么讓父親走了，不過他那會兒才14歲，對父親的選擇無能為力。

后來，王海成才知道，王洛賓只是騎自行車跑到達坂城，然后自己又回來了?！八T自行車出行的目的就是想看看自己歌曲中的達坂城到底是個什么樣子。”王海成告訴記者。

1974年冬天，王海成從收音機里聽到了國務(wù)院頒布的特赦令，名單里出現(xiàn)了父親王洛賓的名字。沒過多久，走出監(jiān)獄的王洛賓被安排在新生隊里勞動。1981年5月，新疆軍區(qū)政治部召開平反大會，為王洛賓恢復(fù)政治名譽，恢復(fù)軍籍。68歲的王洛賓重新穿上軍裝，任新疆軍區(qū)文工團藝術(shù)顧問。

1986年，新疆軍區(qū)再次為王洛賓落實政策?？紤]到老先生身邊無子女照顧，軍區(qū)派人出面與王海成所工作的礦山協(xié)調(diào)，把王海成和其妻子一同調(diào)回市內(nèi)，照顧老人。這一年，王洛賓73歲。

1996年3月14日，王洛賓因患膽囊腺癌在烏魯木齊軍區(qū)總醫(yī)院去世，享年83歲。王洛賓逝世后，新疆軍區(qū)政治部在描述王洛賓的生平中寫道，“王洛賓同志是一位具有強烈愛國精神的音樂藝術(shù)家?！?/p>

1998年，光榮離休的王洛賓坐在鋼琴前。受訪者供圖

兩次相處，為三毛寫下《等待》

1990年，臺灣女作家三毛參加臺灣赴大陸西域旅行團，來到新疆，入住于烏魯木齊一家賓館。稍作休息，三毛便獨自一人告假離團，按照事先打聽好的地址，走進了位于烏魯木齊市幸福路王洛賓的居所。

最早的介紹人是臺灣女作家夏婕，她曾經(jīng)采訪過王洛賓。后來她還在報紙副刊上發(fā)表了一篇特稿《王洛賓老人的故事》。三毛是夏婕的朋友，她看到文章后，對王洛賓產(chǎn)生了崇敬之情。

臺灣作家吳淡如也見過王洛賓，還在其家里住過。知道王洛賓的傳奇經(jīng)歷后，吳淡如想寫一本書，書名叫《青春小鳥：王洛賓傳奇》。吳淡如跟三毛關(guān)系也很好，她把書稿給三毛看后，加深了三毛要結(jié)識王洛賓的興致。

王海成比三毛小八歲。他記得，三毛找到父親時自我介紹，“洛賓先生您好。不好意思，我是三毛，來自臺灣。這次來新疆旅游，受臺灣《明道文藝》編輯部委托，順便為您帶來稿費?！?/p>

王海成說，當(dāng)時吳淡如在《明道文藝》上發(fā)表了關(guān)于父親的文章。按照規(guī)定，雜志社將其中一半稿費付給吳淡如，另一半則是要付給王洛賓。雜志社將臺幣換成美元，并附上紙條說明，由三毛帶給王洛賓。

三毛看過設(shè)施簡陋的房間后，問王洛賓，“您一個人住在這空蕩蕩的房間里，難道沒有寂寞的感覺嗎？”王洛賓指著一旁的鋼琴說，“不寂寞，我有它做伴。那你到處流浪，難道不感到寂寞嗎？”三毛回復(fù)，“洛賓先生，流浪的本身就是為了排遣寂寞呀。”

“三毛的聲音好聽，跟她交流，就像是跟一個女中學(xué)生談話。我們有次聊天，她就說，‘你爸爸都70多了，每天還有這么多人來打擾他，他都沒辦法好好休息了。你應(yīng)該好好照顧你爸爸。’我告訴三毛，我父親不怕這些人打擾，因為他很親和，沒架子，也愿意幫助別人?！蓖鹾３筛嬖V記者，那個時候三毛名氣大，堵在家門口來找王洛賓的人，實則是抱著書來找三毛簽字的。

王洛賓和三毛的第一次見面，王洛賓彈琴伴奏，三毛唱了一首《橄欖樹》。唱罷，王洛賓為三毛唱了一首自己寫的《高高的白楊》。詞中唱到，“孤墳上鋪滿丁香，我的胡須鋪滿胸膛?！?/p>

幾天之后，三毛隨旅行團離開了新疆，經(jīng)四川后返回臺北。離開前，她告訴王洛賓，秋天會再來烏魯木齊看他。1990年4月27日，王洛賓收到了三毛的來信。信件開頭寫道，“萬里迢迢，為了去認識你，這份情，不是偶然，是天命。沒法抗拒的。”信的中間寫到，“你無法要求我不愛你，在這一點上，我有自由的?！?/p>

1990年9月，三毛拿著衣物箱，從北京《滾滾紅塵》電影攝制組駐地直接飛向烏魯木齊。實際上，這是一次“密謀”之行。原本不想讓其他人知道自己行程的三毛，一出飛機艙門，卻被媒體“盯上”。

1990年9月，臺灣女作家三毛第二次來新疆拜訪王洛賓。受訪者供圖

王海成說，三毛來之前，父親正在新疆電視臺拍紀錄片，后來說漏了嘴，被導(dǎo)演聽到，導(dǎo)致這場“鬧劇”。此次來到烏魯木齊的三毛，心有不快。在接下來的日子，來探望三毛的人絡(luò)繹不絕。當(dāng)時的王洛賓也正忙著拍紀錄片，無法全心招待和陪同三毛。

三毛會幫助王洛賓收拾和布置房間，二人也會穿行在烏魯木齊的大街小巷。一次，三毛提出，要去王海成家吃飯。王海成和愛人忙著給王洛賓和三毛做了兩頓飯，午飯是新疆的拉條子，晚飯是米飯炒菜。三毛說，這些天來，這兩頓飯菜最合她胃口。她私底下還問王海成，能不能在烏魯木齊幫她買套房子。這樣，夏天在新疆過，冬天可以回臺北。